不想放手

終於來到今天了，最後完整的一天在阿姆斯特丹。想起來也真的很神奇，我的生命居然在歐洲留下過五個月的痕跡。這是我從前沒想過，卻確實發生了的。

昨夜零晨十二點多，明明已經很睏，卻只一直坐在床上，透過房間裡的一扇落地玻璃窗，看著這一格阿姆斯特丹，聽著汽車走過劃破寧靜的夜。我就是不想閉上眼睛，想多看一眼這快要消逝的現在。到今朝，天亮了。人明明已經醒了，卻不願起床。那是因為我一起來就要展開在這裡的最後一天，我寧願躲在被窩裡，先不要拆開這個現實。

過去這兩天，分別與不同的朋友道別。我沒有帶相機去拍「最後的合照」，有意無意的。我想用眼睛好好記住每一張臉，想用雙手牢牢儲起每一個擁抱。起初，我還以為這樣叫做灑脫，漸漸，我覺得自己是不想放手。越接近回港那天，越是懷念這裡的生活。再多的動作都太像臨死前的掙紮。這一回，真的很難「捨得」。這裡太多的人和事都鐫刻得太刻骨銘心。我知道離開是沒法改變的現實，我也知道沒有「捨」是沒有「得」的，但我真的很怕。即使他朝重回歐洲，山河依舊，人面全非。逝去的日子如歌，一去不復還。

不想放手，到最後還是要放開。再不捨人間，也總有個限期。世上從沒有什麼叫永恆，廿一歲這年頭，該學習離離合合、人來人往本該如此。何來塵埃飛舞？

歸家路上

不知不覺在歐洲已經待上快五個月，十八日的旅行之後，終於回到阿姆，走出中央車站的剎那，這片土地居然讓我感到如此陌生。我還記得街名，記得回家的路。走在阿姆，雖然同樣是背著大背包，但我是走回家，而非旅館。一點點陌生，一點點熟悉。才離開半月已經為我的印象蒙上輕紗，幾日之後回到香港，那隔著的豈不是一格玻璃窗？

跑過歐洲這麼多的城市，回到阿姆城，還是覺得這個地方有一種獨特的的風格。她那種型格不是因為這裡可以公然召妓和抽大麻，而是這裡也可以是騎單車走過運河看風車的地方。一種高度的混雜，宜古宜今，可俗可雅。我幸我曾經是阿姆斯特人。

回來又回去，這感覺很奇妙。昨天才剛剛從巴塞隆納回到阿姆斯特丹，稍為整理之後，又開始收拾回香港的行裝。這次不是十天八天的行程，而是一次有計畫的撤退。我本來想要到最後一晚才收拾行李箱的，但閒來沒事幹，也就開始一點一點慢慢地整理，然後打包。打開衣櫥，想著這幾天還會穿些什麼衣服，想好了，就把別的從衣架摘下來，摺疊好，放入行李箱。清理書桌，把各式各樣的相片、便利貼、poster什麼的，一一從水松板上移走，到現在又回到那什麼都沒有的模樣。突然好荒涼。我開始不忍心再收拾下去，每拿開一點什麼，丟掉一點什麼，我都覺得自己是破壞者，自我破壞我在阿姆生活過的痕跡。眼睛開始變得模糊。夠了，每當我想到我走那天，這房子就像2010年8月20日那天一樣空盪盪，椅子桌子都整整齊齊，但就是太過生硬，沒有生命的氣色，心，就鬱悶起來。

看著時間在倒數，有時候真的有衝動想時間過得快一點，引刀成一快，乾脆利落。聽著日子在回盪，享受著這種凌遲的刺痛，也許是一種藝術來的。

旅行的意義

喜歡坐火車的時候聽陳綺貞的〈旅行的意義〉，喜歡看著窗外風光，想象離開的興奮。離家留學跟旅行的感覺很不一樣：留學總算是有個外地的家；旅行就是一種徹徹底底的飄泊感。

自從到阿姆交換之後，旅行無數，但跑上十天的行旅，倒也是頭一次。若你問我想家沒有，我會答你：有的，可我想的是阿姆的家。走過好幾個城市，延續歐洲的浮光掠影，沒有我想象那般累。食得很少、很簡單，走的路很遠、很長，但旅程是讓人高興的。

來到意大利，行走於四五個城市之間。到佛羅倫斯之時，腳步彷彿慢下來。站在每日走過的Duomo大教堂，突然我問我自己：旅行的意義何在？我已經沒有當日那種跑景點的衝勁，反正十個教堂九個類同，名畫也不外如是。旅行是為了看景點嗎？什麼是遊客該做的事？什麼是旅行的意義？

這幾天遊佛羅倫斯景點不多，城市也不算大，我居然晚上空閒得玩面書。一日之中最讓我期待的不再是那些建築物，而是當日遇到的很多細碎的人和事。每日更替的天色要比文藝復興風格動人，米高安哲奴廣場上看日落黃昏，紫紅色的晚霞，醉人的葡萄酒。人在異鄉，卻沒有預約地遇上一張張熟悉的臉孔。

旅行多去了居然覺得去那都不要緊，去一個地方，只不過是換個場景，故事還是繼續。旅行不再是求探險的興奮，反而是那些陌生遇上熟悉的狂喜。正如到一個什麼景點，忽然勾起你過去什麼回憶。那一剎那就是永恆，就是旅行的意義！

藝術的意義

先旨聲明，我不是搞藝術的，看起來似乎沒什麼資格說什麼藝術的意義。參與藝術，卻不單止於創作那一邊，也包括觀看藝術作品的接收者。

那天我們按著旅遊指南的介紹，去威尼斯其中一家藝廊。藝廊是由女富豪的家改建的，裡頭的展品都是她的珍藏。放著的現代畫都太抽象，沒法看懂，也是早有預計的。心中不是味兒的是，富豪買下藝術品之後可以藉著展覽再賺錢，那利潤是可以無窮盡的大。我幾乎可以肯定，藝術家當日所收的酬金，一定不及富豪的入場費收益高。那一刻我突然有點迷茫，藝術是為什麼而造的呢？是個人情感的表達，說到底，多少也是為了跟身邊的人分享——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！然而當藝術品被收購，關在藝廊之內，入場門?費用之高，叫一般勞苦大眾無法負擔。藝術的傳播反而因此而受到阻礙，藝術「分享」的意義就無法完全實踐了。

如此引伸出另一個議題——藝術的壟斷。在歐洲走過不少的藝廊、博物館，不難發現不少的收藏家自己本身也是創作者。藝術有其教育的功能，雖然多放一幅半幅畫不會直接讓你家中的孩子畫出驚世名作，但多少他們都有一點作品，可說是薰陶下的一點回應。

當以上兩個情況結合之後，問題就出現了：藝術被富豪壟斷。因為說到底，有錢人消費藝術品，藝術的定義（尤其是高級藝術fine art），被他們的認知所遮蓋。循環之下，藝術和藝術品都被上層社會挾持著發聲立言的權利。下層社會的民間藝術總會被視為次等，沒有上流人士的負載，很容易就會被時代淘汰。或者這可以用來說明為什麼流行文化（popular culture），總是以短暫生命循環的形態在社會上生存吧！……

人去。留白

終於都走了！過去這一個星期，我在阿姆斯特丹過了最幸福的七日。每一日都有朋友住在我家，每一日都用廣東話分享這幾個月來的近況。雖然回港的日子分分秒秒在倒數，不知不覺也就已經少於一個星期，但這幾日實在過得太愉快，愉快到我都要忘記就要回香港的事實。

這一個星期來訪阿姆的朋友太多，我都沒有跟他們一起出去走走這個城市。一方面是忙著做紙，另一方面是我已經逛悶了阿姆斯特丹。沒有為你們介紹阿姆，實在對不起！然而我很享受每日你們回來，跟我分享你們去了那裡玩，之前幾個月的生活如何如何，已經叫我十分滿足。即使平日有看大家的notes和相片，但始終不及面對面的即時溝通。這幾日，說的笑的玩的都很香港，活在阿姆，生活卻很香港。平日我們在香港都可能只是同系的朋友，下課一起吃飯，放假偶然一起打打球。走了半個地球，隔了半年之後，我們見面再見，毫不吝嗇張開雙手，給你擁抱。不是因為我們行為洋化了，那是由衷地因著異地遇故知的喜悅。

Jess走了，很久沒試過客廳沒有人。Veronica去了考試，的一個人洗著兩個人的碗筷。也許這種感覺跟在這裡留一年的同學將要經歷的有點相似。他們將要目送著我們一個個離開回家，最後剩下自己一個，守在這裡。如果說這是人去樓空，似乎太灰太慘淡。留空，不如留白，待我們填上更多色彩！

拉扯之間

沒想過這一次離開比上一次離開香港，來得更痛徹心扉。昨晚又一次睡得很差，明明是已經很睏，但腦袋還不願停工。蓋上眼，閃過一幅幅畫面，是我的想像還是夢？我都分不清楚了，反正我覺得我已經「病入膏盲」，潛意識浮面，意識層都開始想考這個問題。畫面是一個月之後，在阿姆斯特丹的機場，揮手擁抱，告別每一個送行的人，一張張我幾乎每日都見到的臉孔。我咬著唇也不能勒著眼淚，一個人搭飛機原來可以如此孤獨。飛機開向我家我城，但這一次的時空轉移只我一個人品嚐。再甜也是苦。片段重播又重播，就像那深宵未休的電視水族箱。

之前董伯伯曾經說了一句：「離開比留低需要更大的勇氣」。這句話突然很中的。然而我沒有留低的選擇，根本就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。上一次離開香港，我知道我一定會回來。今次離開阿姆斯特丹，預期短時間都不會回來。那種告別，就似永別一樣，sayonara！每一次當我想到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一切，回到香港之後只活在回憶之中，我就會感到很痛苦、很懊惱。立體的生活，一時間摺疊成平面的印象。過程太暴力、太殘忍！在阿姆的活著有痕跡，而不是想像和虛構的。偏偏，到最後只剩下一篇篇文章、一幀幀相片。

這一趟，回家，很重。行李沒多多少，而是我要背著一個城市回去。我覺得因著我曾經在這裡活著，我的生命以後都會有阿姆斯特丹的存在。從今以後，我要學習背著兩個城市、兩段記憶、兩個身份生活。與其說是拉扯，倒不如說是撕裂。

 「如花　超生了沒有果
 如果　過路能重踏過
 就當最初　是碎步湖上可不可
 不種下甚麼　摘來甚麼
 像我沒來過　沒去過」

我可以當我沒來過，沒去過嗎？

巴黎被切割之後

來到歐洲，一直都沒有很想要去法國，不很清楚為什麼，總之就是沒什麼興趣，冷冷的是石頭。終於來到巴黎，猛然發現，我的巴黎原來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，經過琢磨之後，她會是一顆美鑽——你無法用一個詞語去形容她，但如果你把她仔細切割，切割面越多，她的光芒就越奪目。

如果說巴黎是浪漫，是花都，也實在是太懶了吧！居然想要用兩三個字把這麼一座城市概括起來。

人文
巴黎的歷史跟法國的一樣厚，那種厚度不單是文物古蹟處處，也不單是地鐵有人賣藝，亦不止那些鼎鼎有名的藝廊，而是所有東西集合起來的一種氛圍。「學藝術的人一定要到巴黎去」這句話真說的沒錯！藝術館裡的畫都是真跡傑作，走到藝術的遊廊之中，看著那些學生圍著導賞員聽講解，還有那些拿著紙筆臨摹的人，你就自自然然對這些展品都提起興趣來。這就是所謂的藝術氣氛，孕育藝術家的環境。不應該問為什麼雨果、畢加索這些藝術家選了巴黎，而是說巴黎這地方就能種出這樣的果實。除了藝術人，人文學也可以在巴黎找到她的足印。現代畫也好，古畫也好，總會有覺得很眼熟的時候。上美學時看過，又或者是在文研課上分析過。再見，有一種要把知識從混亂之中抽出來的感覺，往往都痛恨於當年沒有好好去學、認真的記住。

歡樂
太多人曾經對我說，要聖誕節去巴黎。暟暟白雪，張燈結彩，一條香榭麗舍大道，已經夠朋友們滿足浪漫的需要。沒想過夜晚的巴黎是這樣熱鬧的：手工小攤檔，摩天輪，旋轉木馬。爆谷，棉花糖，熱狗。簡直就是一場嘉年華會，預告著聖誕的喜悅。璀璨的燈火，甜蜜歡樂的氣氛，我想起我城的「冬日嘉年華」。其實都差不多——以鐘樓作背景，以凱旋門作鋪墊，效果都很明顯吧！夾道而置的小攤檔，熱暖的白煙向你招手，熙來攘往，那是一種商場沒有的動感！

分裂者
巴黎是一座大都會，是不爭的事實。來自歐洲各地的人都很多，非常國際化的同時，又相當本地。雖然這裡住下了不同面孔，但他們都只會說一種語言。你可以看到紳士打扮，提著LV包包的人坐地鐵上班，在同一個月台上，青衣藍衫的人帶著睡袋，以這裡為家。紅磨坊所在的蒙馬特高地，也正是聖心堂的附近。酒吧的旁邊，也許是畫廊，也許是手工藝小鋪。一個巴黎，住著x種巴黎人，過著他們y種的巴黎生活。

巴黎就是巴黎
遊走於巴黎街上，我碎碎唸著「紐倫港」，為什麼居然有香港也沒有巴黎呢？這地方倫敦般的歷史厚度，就是沒有一種為錢放棄生活的原則，所以她被剔除於「紐倫港」之外。搭巴黎的地鐵，覺得很倫敦；走在無分晝夜也一樣熱鬧的香榭麗舍大道，又覺得很香港。比對起來，巴黎一樣重視快樂，但那種快樂是源於對生活的投入。阿姆斯特丹那種「有何不可」，是一種脫離現實，逃避生活，快樂至死的生活態度。快樂與幸福，孰是孰非，孰好孰壞，沒有答案，一切都是個人喜好。每到一個新的城市，難免會拿到過的城市作比較。雖說現代城市經常被複製，不同的只有名稱，但我卻認為每個地方都有她的歷史，任現代的複製能力有多強，也不能把已然的事實蓋住。用已認知的詮釋未知的，那是人之常情。比較是無可避免的，相似相異也沒什麼意思。巴黎就是巴黎。奇妙地，這個過程卻讓我們對自己的來源認識更深，或許這才是真正的「得著」。